冯桂芬认为风水惑民,应当坚决抵制、破除。他在驳斥以风水为由反对开矿舆论时说:“不知风水渺茫之说……即经费之外,全以与民。不失为藏富之道……诸夷以开矿为常政……设我不开矿而彼开之,坐视其捆载而去,将若之何!”’
郑观应曾撰《堪舆吉凶论》,以“积德行善”来批驳、反对传统的风水龙脉观念。他在《盛世危言》中认为,中国矿务不兴、利源未辟的重要原因之一就是“谬谈风水者妄言休咎,指为不便于民,以耸众听,于是因循推诱,动多掣肘,而有志于开矿者不禁废然返矣”。他还认为现在各省现财者明知中国煤、铁、五金诸矿至旺至美,而不能立即开掘者,皆为风水所至,其“谬悠之说信之甚坚,积习相沿,牢不可破。以形家者言,遵守奉行同于圣贤经传,一孔之人凭其目论,若以为吉凶之来其应如响”。他接着以西方地理学来批驳风水,指出:“西人所讲风水则大异于是,西人所至通商开埠,但择四山环绕,风静水深,以备停泊,舟舰可冀安稳而无虞。其所居之屋宇,只求其高燥轩爽,敞朗通达,街"err洁净而已。……从未闻开矿辟路而专讲风水,以至多所窒碍也。”
北洋大臣李鸿章曾将“英国所以雄强于西土者”归因于该国依仗大量的煤铁制造船炮机器。因此,他一度建议清廷师法洋人的矿采技术来广开内地矿产资源。此外,他更以大学士直隶总督身份奏议一切仿造西法、次第开控内地诸山矿藏,南方各省滨江近海地区皆可以试行开办。在他看来,中国船械制造所需煤铁若可自给自足,即毋庸向外国购置,并可以就此练兵造船,自立自强,迎头赶上西方列强的军事力量。在广兴矿务有利军国大业的前提下,他强烈谴责开山采矿有损风水龙脉之说:“其无识绅民,惑于凿坏风水;无用官吏,恐其聚众生事,尤属不经之谈。刻下东西洋无不开矿之国,何以独无此病?且皆以此致富强耶?”李鸿章对于传统风水龙脉观念的抨击,目的在于将之定位成愚惑人心、不足为取的形象,从而求得在各地广采矿产、兴办实业的名正言顺。
对于社会民众舆论而言,不少民众亦对传统风水观念持批判、破除态度。
《上海新报》曾开展过一次关于风水是否影响开矿的激烈论战。江苏一位署名“悯时子”者作有《风水论》一文。文日:“风水之说,不见于十三经。不经之言,不足信也。今西国斥之者,以总理衙门公犊有开矿碍风水之说也。其斥之良是,与余见正合。……惟其言有似乎近理者,故易惑人。夫使吾人未尝寓目其书,而悬空一裸斥之,未免断。余则尝纵观其书反复焉,而后断焉觉实无可取,实不足信。”文中对开矿有碍于风水的论调更是加以批驳:“近人又以开矿为碍风水,其说更悠谬无凭。夫矿利实而有据,风水虚而无凭,乃信虚谈而弃实利,亦见其惑也。且阴地不如心地好,则何取乎风水?然则风水之书可焚,风水之说可废,是以圣人不言,十三经无风水之说。然则风水何凭?”!川从中可以看出,近代社会的一些民众视风水为无凭无据、实不可信的“惑人”之说,进而对其大加指责。
另外,西方传教士出于传教的需要亦会大力斥责、批判风水。近代以来,随着西人在中国修建教堂、开矿、修路等活动逐渐提上日程,他们突然之间发现了风水,在利益的驱动下,视之为现代文明的敌人。西方人大肆抨击风水的主要阵地是由其主办的报刊杂志。
光绪元年,上海《万国公报》第333卷曾刊载明人全祖望的《宅经葬经先后论》。该报编辑在文前所作按语中指出,华人多惑于风水之说, “吾西士当于新报中辩难之,然其实中国读书明理之士,则亦未尝为所蔽也。近见全谢山先生集中居有《宅经葬经先后论》一篇,援引典博,辨证详核,足以关堪舆家之口,亦夺之气,爱录之,以供众览”。显然,西人试图借助中国传统士人之口来攻击风水为迷惑之言。《万国公报》中有关风水批判的文章屡屡出现。据郭双林教授在《西潮激荡下的晚清地理学》中统计,从1875年4月到1883年5月,《万国公报》刊登专门批判风水迷信的文章达到16篇。其中,1880年上海圣教书会在该报上举办了“风水无益论”为主题的有奖征文活动,共收到文章21篇。
19世纪末叶活动于上海、厦门一带的英国伦敦会传教士麦高温,曾在1909年初版于上海的《中国人生活的明与暗》一书中剖析了风水对于传统中国社会的影响。他说:“这个国家最大的祸根之一就是风水,因为它完全阻碍了对她地下所蕴藏的丰富的煤矿资源的开发。直到最近人们还由于害怕扰乱地下的龙脉而不敢开矿掘煤。在这个国家的许多地方,都有大片的土地富藏煤和铁,而当人们正遭受着极度的贫困时,它们却在地下安静地躺了几千年。”
综合洋务派与一些西方传教士的言论,可以看出近代风水的另一个形象:迷信。所谓的“迷信”是与西方近代兴起的科学相对立而存在的,指代中国传统社会中那些落后、愚昧的谬说怪物。这些指斥风水为谬说、迷信的言论,大多看到了风水对近代新式器物的阻碍作用,并为之立言、申说。他们紧紧抓住传统风水理论中那些难以理解、近乎荒谬的说法而大肆进行口诛笔伐,将之危害上升至阻碍社会发展、进步甚至于“亡国灭种”的高度,希望借此来消灭风水,从而为近代新式工业文明的引人扫除障碍。在近代社会的动荡局面下,这种将传统负面化的倾向可以理解。但是,站在“了解之同情”的角度看,这种斥责风水为迷信谬说而将其一棍子打死的说法难免显得较为偏激,缺乏理性、客观的分析与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