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旧赋》是向秀的一篇抒情小赋,与上一篇《长门赋》为代言体的性质不同。此赋是自言体,抒己之情,抒发对亡友稽康与吕安的追思与怀念。向秀与稽康、吕安私交极好,他们曾一起打铁,一起饮酒,一起担水浇园。。《世说新语》言语第二第18条注引《向秀别传》曰:“(向)秀字子期,河内人。少为同郡山涛所知,又与谁国裕康、东平吕安友善,并有拔俗之韵,其进止无不同,而造事营生,业亦不异。”①可见三人志趣相投,感情深厚。后来稽康和吕安受害被杀,向秀迫于司马氏的政治高压不得不赴洛应举。此赋正是向秀去洛阳赴任,经过昔日与稽康、吕安一同生活的山阳旧居时,听到远处传来的阵阵笛声,不由感慨万端,想起已故亡友,想起他们的金石之交,于是作了这篇感人肺腑、哀拗千古的《思旧赋》。赋序对二人的交往及作赋的缘由作了简单交待。后人认为《思旧赋》:“佳处全在一序中……极简淡之致,自称一格。”赋的正文开头叙事,交待自己的行程:“将适命于远京兮,遂旋反而北祖。济黄河以泛舟兮,经山阳之旧居。”从“旋反”二字可以看出向秀特意绕了一大段路来到山阳。接着写面对旷野萧条、旧居穷庐的破败景象,向秀不禁想起古人的《黍离》之悲与《麦秀》之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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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善注这两个典故引《毛诗序》曰:“《黍离》,阂宗周也,周大夫行役,过故宗周,见周墟尽为禾黍,故曰《黍离》诗。··,…《尚书·大传》曰:“微子将朝周,过殷之故墟,见麦秀薪薪,此父母之国,志动心悲,作雅声曰:“麦秀渐兮,黍米油油,彼狡憧兮不我好。”向秀借周大夫过故国宫室时看到昔日繁华的都城现己变为田亩所触发的世事变迁、昔荣今衰的深深惋惜之情巧妙地暗示自己与稽康、吕安的“游宴之好”已成过去。不仅如此,这两个典故还渗透着亡国异代之悲。因为向秀所处的正始时期,司马氏已得势,曹政权名存实亡。向秀用这两个典故隐晦曲折地表达晋代魏的悲哀,也照应了题目“思旧”。“思旧”不仅仅是思念旧友,也是悼念曹魏政权。向秀怀着亡友之痛又怀着亡国之悲,心中无限悲慨,以至停步不前一“心徘徊以踌躇”,作者抚今追昔,睹物思人,以“栋宇存”与“形神逝”形成鲜明对比,突显生命易逝,物是人非之悲痛。继而下文用李斯临刑时悔叹而哭的典故来反衬稽康临刑时“顾视日影,索琴而弹之”之洒脱,显示其豁达通脱、从容镇定、大义凛然、视死如归的潇洒风神。向秀将李斯与秘康作对比,表达对稽康品行风度由衷的赞美与景慕。同时向秀写稽康临刑抚琴也是在回忆他们互为知音的情意。《文选》李善引《文士传》曰:“w康临死,颜色不变,谓兄口,‘向(秀)以琴来不?’兄口,‘己来。’康取调之,为太平引。”二人有如钟子期与俞伯牙一般精神相通、心灵相契,如今却阴阳两隔,知己难觅,作者沉痛与悲枪之情可想而知。余秋雨在《文明的碎片》“遥远的绝响”篇中说:“说起来向秀也是了不得的人物,文章写得好,精通《庄子》,但他更愿意做一个最忠实的朋友,赶到铁匠铺来当下手,安然自若……在野朴自然的生态中,他们绝不放弃亲情的慰藉。这种亲情彼此心照不宣,浓烈到近乎淡泊。”另外,向秀引用李斯的典故还有另外一层含义,李斯受罪是由于被诬蔑谋反而蒙冤被杀,用来隐喻和类比秘康的遭遇和死因。史书上有记载稽康被害的原因是钟会慕名来访稽康,稚康不予理会,钟会对稽康怀恨在心,借吕安事件,力劝司马昭杀死秘康。李斯、格康的怨愤可谓相同,蒙冤被杀的本质一样。此处一典多义,既是替稽康鸣不平,作者的哀悼伤感之情和批判愤慨之意也暗含其中。刘鹉《文心雕龙·指瑕》批评此句云:“君子拟人必于其伦,……向秀之赋稽生,方罪于李斯,……不类甚矣。”刘拐认为如此将二人类比失当。我个人赞同近人黄侃的观点:“此言叔夜胜于李斯相,所谓志远。非以叹黄犬偶顾影弹琴。刘舍人《指瑕》篇讥其不类,殆未详绎其旨。”赋正文最后四句照应序文和正文开头。序文言:“邻人有吹笛者,发音寥亮”。向秀听着激越悲壮的笛声,好像稽康手挥五弦的琴声犹在耳边,作者感音怀人,“遂援翰而写心”。行文到此戛然而止,给人一种书不尽怀言不尽意的感觉。正如鲁迅在《南腔北调集。为了忘却的纪念》中说:“年青时读向子期的《思旧赋》很怪他为什么只有廖廖几行,刚开头却又煞了尾,然而,现在我懂了。”鲁迅的懂了是在经历了“三一八”军阀枪杀学生的惨案之后明白了“要写下去,在中国的现在,还是没有写处的”。因当时政治环境的险恶使文人没有足够的言论自由。向秀所处的社会环境也是如此。当时司马氏为了巩固到手的政权,大肆诛杀异己。 “魏晋之际,天下多故,名士少有全者”,文士们在这样的背景下,如履薄冰,命同草芥,向秀在经历了稚康、吕安被杀的事件之后更加清醒地认识到生命的无常和个体的无助,出于性命之虞的考虑,向秀即使心中有再多的不满与愤慨,也没办法畅所欲言,只能悲咽于心,欲言又止。这不仅是向秀一个人的苦闷和悲哀,而是整个时代文人的普遍经历和心态。如阮籍以“酣饮为常’尸,“口不减否人物”得以全身远祸,鲍照是“吞声哪镯不敢言”,时代造就了晋代文多隐晦的特点。
此赋篇幅简短,全文才二百余字,近于诗体,堪称浓缩化了的抒情诗。赋文寄托遥深,真正体现抒情小赋以小见大的特点。文中三个典故的运用更是一典多义,内含丰富,有微言大义的意味。作者的感情深沉而浓郁,却不动声色地通过事件的叙述、景物的描写、气氛的渲染表现出来,时间、空间不断转换,现在、过去古今相交,渲染其悲愤痛苦的哀伤之情。特别是结尾含而不露,无声胜有声,余韵无穷。此赋实为晋人抒情小赋中极为精彩的一篇佳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