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传达摩祖师在将其禅法传与弟子慧可时,说了四句渴:“吾本来兹土,传法救迷情,一花开五叶,结果自然成。”对于“一花开五叶”有二种理解,一云“一花”指从迎叶传承而来的禅法,“五叶”则指达摩、慧可、僧集、道信、弘忍东土五祖;另说“一花”指达摩禅法,五叶指禅宗鼎盛时期先后产生的伪仰、临济、曹洞、云门、法眼五家宗派。实际上,两种说法综合起来便形象而又完整地概括了达摩禅法(即所谓心法)在中国的流布过程。值得注意的是,达摩禅法自初祖到六祖的传承暨中国禅宗形成及衍化的过程,也同时伴随着禅佛教重心自北向南的变迁和转移。
魏晋南北朝以来,经过北周武帝灭佛和隋唐之际的战乱,以长安、洛阳等地为中心的中原佛教,发生过二次大规模的僧众流动。有向东至辽东,西至西蜀,北至山西雁门关的流动,而流动的主要方向则是朝向南方。先是禅法广布于淮南、江表和荆襄地区,然后再是向江南、岭南一带流动,使禅宗日益发达、繁荣,使得南方成为禅宗真正的发祥地和中心区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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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中国禅宗史来说,学术界一般将中国禅宗形成的历史分为酝酿、初创、南北宗并立和南宗独盛等几个时期。达摩之后,二祖慧可“流离邺卫”,近40年“兼奉头陀”:而三祖僧璨,“既受度传法,隐于舒皖公山,”“居无常处,积十余载,时人无能知者。”是为禅宗之酝酿期;四祖道信开始摆脱了此前诸祖或流离或隐居的状态,率数百弟子住黄梅双峰山三十年,形成了稳定的僧团组织;而五祖弘忍则在得法后,移居黄梅东山,僧团规模继续扩大,并创立“东山法门”;六祖慧能从五祖弘忍受法南归弘传“顿教”禅法,神秀与其弟子普寂在北方弘传“渐教”禅法,从而形成南北二宗对峙的局面。后来经慧能弟子神会北上与北宗争禅门正统,至唐末(9世纪后)借助朝廷的裁定,南宗取得正统地位,逐渐形成南宗独盛的局面。
菩提达摩禅师来华后,虽然倡导“以心传心”、教外别传的“佛心宗”,但当时主要的方式还是“籍教悟宗”。《续高僧传》记载说:“初,达摩禅师以四卷楞伽授可日:我观此地惟有此经,行者依行自得度世……”从初祖达摩到五祖弘忍,虽以《楞伽》相授,名日“籍教悟宗”,而自弘忍之后,则转崇《金刚经》,强调不依经教的“见性成佛”。故六祖禅法的建立又被称为“六祖革命”。那么如何看待达摩禅法与六祖禅法的不同呢?汤用彤先生在《汉魏两晋南北朝佛教史》中这样分析道:“达摩禅法得广播南方,未始非已有三论之流行为之先容也。且般若经典由于摄山诸师,而盛行于南方。禅宗在弘忍之后,转崇《金刚般若》,亦因其受南方风气之影响也。再者达摩原以《楞伽经》能显示无相之虚宗,故以授学者。其后此宗禅师亦皆依此典说法。然世人能得意者少,滞文者多。是以此宗后裔每失无相之本义,而复于心上着相。至四世之后,此经遂亦变成名相。于是哲人之慧一变而为经师之学,因而去达摩之宗愈远。《金刚般若》者言简意深。意深者谓其赅括虚宗之妙旨。言简者则解释自由而可不拘于文字。故大鉴禅师舍《楞伽》而取《金刚》,亦是学问演进之自然趋势。由此言之,则六祖谓为革命,亦可称为中兴。革命者只在其指斥北宗经师名相之学。而中兴者上追达摩,力求‘领宗得意’,而发扬‘南天竺一乘宗’本来之精神也。”六祖慧能所说的“见性成佛”之于达摩禅学的“藉教悟宗”,的确有重大的发展,然而,慧能所传禅法之旨,亦是本于达摩禅法。《坛经》(宗宝本)“疑间”第三记载:“韦公日:和尚所说,可不是达磨大师宗旨乎?师曰:是。”他在接受五祖弘忍的传法后,遵嘱立即南行。至多年以后,才出来弘法。并且,在传法方式上,慧能还严格遵守达摩祖师意,“付授褐意,衣不合传”,唯传心法。
在中国禅宗的形成历史上,六祖慧能南下曹溪弘扬达摩禅法,并最后以南宗统一全国禅系,致令“天下凡言禅,皆本曹溪”,这是中国禅宗史上又一重大转折。慧能禅师之一系之所以被称为南宗,固与南人及南地有关。然而,而就禅门“南宗”之名称来说,在历史上有着不同的含义。对此,杜继文、魏道儒先生在《中国禅宗通史》一书中对此有深人的辨析。其一,“南宗”是指达摩禅法本身,亦即是从楞伽禅学的角度讲的。达摩禅法又别称“南天竺一乘宗”,因为四卷本《楞伽经》译于南朝宋,译者求那跋陀罗虽生于中天竺,却来自于师子国(斯里兰卡),且终生活动于南朝。达摩禅系以此经递代相传,明显有与新译十卷《楞伽》抗衡的意义。十卷《楞伽》的译者菩提流支,是北天竺人,终生活动在北朝,这样,有权势的地论师对楞伽禅师的压迫,很容易带上一种南北斗争的外观,楞伽禅系强调自己属于南宗,自然含有与地论师不合作的意味。李知非在序嗣玄啧之法的净觉所著《注般若心经》时,仍坚持此楞伽系的传统:“宋太祖时,求那跋陀罗三藏禅师以楞伽传灯,起南天竺国,名曰南宗。”以此知神秀、玄绩等亦皆应属于南宗的继承人。其二,“南宗”是指对上述楞伽禅传承的否定。自神会开始指责神秀的门徒背离“达摩宗旨”,为审定是非故重树“南宗”大旗。
因此,所谓中国禅宗的“南能(顿)北秀(渐)”,主要是以中国地域上的南北之别来区分继承达摩所传禅法的二大禅系,与南北天竺和达摩的“南天竺一乘宗”无直接关系。而中国禅宗内部南北之对立,其实质乃为修行方法上的顿渐之别,在形式上则体现为禅门正统之争。在历史上,这种修行方法上的差异,其结果却是以尖锐而又激烈的佛教内部派系斗争的形式体现出来。我们从慧能在弘忍处得法后不得不南行隐避,以及慧能弟子神会北上抗争捍卫法统,可以清楚地看出禅宗南北之间斗争之激烈和尖锐。
慧能南禅在全国的流传,则是其弟子禅会北上努力抗争的结果。神会禅师(668,一说686-760 ),欲振六祖之风,乃于唐开元十二年(724,一说为唐开元二十年732)设无遮大会于河南滑台(今河南滑县)大云寺,与山东崇远论战,建立南宗宗旨;同时批评了当日最有声望的神秀门下普寂。普寂以神秀为达摩的正统,他自己则是继承神秀的人。据李琶的《大照(普寂)禅师碑》记普寂临终诲门人说:“吾受托先师,传兹密印。远自达摩菩萨导于可、可进于璨、璨锤于信、信传于忍、忍授于大通(即神秀)、大通贻于吾,今七叶矣”。当时神秀门下的声势很大,他们所立的法统无人敢加以怀疑。但神会却认为这个法统是伪造的,说弘忍不曾传法给神秀。他进而提出了一个修正的传法系统:“(达摩)传一领裂装以为法信授与慧可,慧可传僧璨,僧璨传道信,道信传弘忍,弘忍传慧能,六代相承,连绵不绝。”神会又说:“秀禅师在日,指第六代传法装装在韶州,口不自称为第六代。今普寂禅师自称第七代,妄竖和尚(神秀)为第六代,所以不许。”当时名僧崇远法师质问道他:普寂禅师名盖全国,你如此非难呵斥他,难道不怕生命危险吗?神会答日自己并非斥难普寂禅师,而是“普寂禅师与南宗有别。我自料简是非,定其宗旨。我今谓弘扬大乘,建立正法,令一切众生知闻,岂惜身命?”他坚定的态度和鲜明的立场惊动了当时参与大会的所有人。从此南北两宗的界线更加分明,争论也更加尖锐激烈了。
神会指斥神秀一门“师承是傍,法门是渐”,欲确立南宗慧能系之正统传承与宗旨。并于天宝四年(745)著《显宗记》,定南北顿渐两门,即以南能为顿宗,北秀为渐教,“南顿北渐”之名由是而起,并竭力攻击神秀之渐门,于是南宗日盛而北宗渐衰。可见,神会禅师北上传播南宗,是在不顾身家性命、据理力争之下而终将南禅流布于全国,而并非如前渴所说的“结果自然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