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象以尽意,得意则象忘。言以诊理,入理则言息。自经典东流,译人重队,多守滞文,鲜见圆义。若忘荃取鱼,始可与言道类。于是校阅真俗,研思因果,乃言《善不受报入《顿悟成佛入又著《二谛论入《佛性当有论》、《法身无色论入《佛无净土论入《应有缘论》等,笼革说,妙有渊旨。而守文之徒,多生嫌嫉。与夺之声,纷然竞起。竺道生用“忘签取鱼”的思维方法,意思是说,只有懂得一旦把握了本意、思想就舍弃语言,不拘泥于某些经论章句的人,才可以和他讲佛教的道理。所谓“慧解”就是具有“忘言得意”的晓解工夫。慧琳诛文又述道生之言曰:
象者理之所假,执象则迷理。教者化之所因,束教则愚化。是以征名责实,惑于虚诞。求心应事,芒昧格言。意思是讲,形象是表达意思、思想的,得到思想就应忘掉形象。语言是说明道理的,得到了道理,语言就可止息,不能再执著了。形象是“理”的假相,执著形象就是对“理”的迷惑。为了见理,必须借助于语言文字。好比过河须有桥梁,过了河,就没有必要永远背着桥走路。蹄荃为了获鱼兔,鱼兔既获,蹄签自然不起作用。佛教的教导是众生开化的缘由,而固守执著教义则是一种愚昧的教化。所以,从名言去求真实,就是迷惑于虚妄荒诞,用以去求心的清净和应对万事,就是愚昧于以语言为准则。象、言都是尽意、诊理的工具,一旦得意、入理就要忘象息言,不守滞于外象,不执著于言语。此谓竺道生以言象声教为入理之鉴蹄,未见理时,必须言津,既见乎理,何用言为。
竺道生也因此还说:以诸法化幻,言说亦然故也。既然一切诸法幻化不实,那么表达诸法的语言文字,肯定也是幻化不实的。因此,对于语言文字,人们就应该有所保留,不能毫无原则地盲从,从而为文字所缚。然而,语言文字虽无实性,人的一切思想观点,包括佛教的教理教义,却都要通过语言文字来加以表达。那么,幻化不实的语言文字,如何能够表达佛教的真实义理呢?竺道生认为,这就需要人们运用语言文字的时候,“存旨而不在辞(z} ;。既要使用语言文字表达自己的思想观点,又要从语言文字的局限中超出,得意以忘象,得象以忘言,一方面要以语言文字作为学习佛法、悟证佛法的方法媒介,另一方面却又不能拘泥经文,被浩如烟海的佛经文句所障碍。因此,语言文字虽有助道之功,其本质却虚妄不实,毕竟是空。
另外,竺道生在《维摩疏》之中,对于文殊与维摩话在“言语道断”观照下所推出的“不二”法门,曾做了这样的说明:
前诸菩萨,各说不二之义,似有不二可说也,若有不二可说者,即复是对二为不二也。是以文殊明无可说,乃为不二矣。·一文殊虽明无可说,而未明说为无说也。是以维摩默然,无言以表言之不实,言若果实,岂可默哉?‘
按原经检视,“二”所指的是经验界的一切相对法、有为法,而“不二”则是般若空性。竺道生认为,空性叙智的性体,是不能用语言彻底表明的,因为它本身就是一个不断超越遮拨的过程;所以,“无可说”是诊解空性时最佳的选择(当然必须充分显发空性后,才可做此选择)。然而,提出“无可说”这一说法的本身也还是有问题,因为在无形中,又会再堕入言语执著的困局内。竺道生认为其原因就在“虽明无可说,而未明说为无说也”,这句话将空性之毕竟空原理展示无遗,一方面是剥除了言语思辨的外衣,另一方面又澈底被夺对空本身的执障;因此,只有“维摩默然而言”才是真正地朗现空性的究竟光明。关于这一点,龙树在《中论》里面,有十分扼要而精简的说明:大圣说空法,为离诸见故。若复见有空,诸佛所不化。般若的空性,也就是在这种不断持续的荡相遣执中,而得到它意义上的显明。
总的来说,竺道生运用言语道断的不二门,目的就是要人们体悟到,宇宙万物本体实相是绝言无相的,悟证佛道、返归本体是超乎言象的。亦即文字语言为次要之物,重要在于体会真正之涵意。也就是说,学习佛理就像打鱼一样,打到了鱼就应舍网取鱼,只有懂得如何“忘荃得鱼”的人,才能做到这点,才能够谈佛教的道理,即所谓“彻悟言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