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文提到缔约收集方式有一个特点是滞后性,从这一点来看,在战斗发生之后一方的阵亡者遗体一般会短暂地落入敌方手中,而针对对方遗体的粗暴行为一般就会在这个过程中发生。掠夺阵亡者恺甲的行为(简称为剥甲行为)在古希腊世界中有着长期的历史渊源,从文献的角度看,最早集中反映剥甲行为的作品是《伊利亚特》,在这部史诗中几乎每一次战斗结束后,战胜者均会将战场上敌方阵亡者身上的}'z甲剥下来。从史诗的描述中能够看出英雄们对于剥甲十分重视;在一次战斗中,有一位特洛伊首领厄开波洛斯(Echekles)被杀,联军的英雄厄勒菲诺耳(Elephenor)冒着枪林矛雨,试图以最快速度剥去他的恺甲;从厄勒菲诺耳不惧危险而去剥去敌尸恺甲的做法上看,这种行为在荷马史诗的时代是很受重视的。而联军的奈斯托耳的话也说明人们对于剥甲行为是认可的:“战后,在休闲的时候,你们可剥尽尸体上的属物’。尽管如此,这里还存在一个问题,那便是人们对于剥甲行为的情感态度是怎么样的。史诗中,安德罗玛克( Andromaque)同赫克托耳之子的对话似乎能够提供答案,安德罗玛克在提到其父亲被阿基琉斯所杀的情形时说道:“他杀了我的父亲,却没有剥走恺甲一一对死者,他还有那么一点敬意一一火焚了尸体,连同那套精美的恺甲”。既然安地罗玛克认为阿基琉斯没有剥去其父亲遗体上销甲的原因是阿基琉斯对死者还保留着着一定的敬意,那么反过来说,在他的心目中剥甲行为便是对死者的不敬。而侮辱一词中就含有不尊重的意涵,那么这里至少表明在古希腊的一些人心目中,剥甲行为就是一种对尸体的不敬和侮辱。如果说在《荷马史诗》中,剥甲行为还是针对于某些个人的,那么到了古典时代,战斗结束后针对敌方阵亡者的剥甲行动则是扩大到全军的范围中。从史料记载上看,剥甲这一行为基本上贯穿了古典时代的始终:在古典时代普拉提亚战役最后阶段,当联军攻破了波斯军队的大营后,他们剥去了对方死尸身上的恺甲和武器;伯罗奔尼撒战争时期来自希腊世界主要城邦或地区的人都实施过剥去敌军遗体身上恺甲的行为,如雅典人、斯巴达人、伯罗奔尼撒人、波奥提亚人、阿开纳尼亚人等;直到古典时代中后期的城邦争霸时期这种行为依然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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剥甲行为虽然具有不尊重遗体的心理倾向,但是却很难将其看作是一种复仇行为,从希腊人行此举动的频率和广泛性来说,占有对方遗体以后剥离其身上的衣甲而后再依据停战协定让对方收回遗体的做法,似乎在当时是一件约定俗成的事情,就像赫克托耳同希腊联军约定的那样。在传统因素外,驱使古典时期希腊人行此举的原因还有两点:一个是经济原因,一个是古典时期希腊军队的特殊后勤供应体系。关于古希腊的经济,考虑到此处主要探讨的剥甲行为的问题,在此便不再赘述,这里只探讨一个问题,即古希腊经济总体发展水平。古希腊发达的贸易与商业发展水平给人们留下来了深刻的印象,以至于许多人认为古希腊的经济就是以工商业为主,然而事实也许并非如此,比利时经济史学者利奥波德味吉奥提(Leopold Migeotte)在阐述古希腊农业时认为,农业是城邦经济的根基,其占用了大量的劳动力,在收获季节其甚至可以占用超过百分之八十的劳动人口。从其占用的劳动力比例角度看,农业确实在古希腊的生产中占有重要地位,而从赫西俄德为总结农业生产规律而所创作《田功农时》的行为也从侧面反映了农业对于古代希腊人的重要性。甚至在古代希腊工商业最为发达的城邦雅典,梭伦改革的时还是以麦斗作为衡量公民的财产等级的重要计量单位;而黄洋教授也从公民权与土地私有的关系上,论证了古代希腊是农业社会。除此此外,不能忽视的是,在雅典所属的阿提卡地区,雅典城和比雷埃夫斯港区在面积上只占有很小的一部分,而其余部分则存在着许许多多适合于耕种的地块,而古典时期的作家色诺芬也认为这些土地是最肥沃的;而适宜耕种的土地和农民群体也正构成了阿里斯托芬创作《阿卡奈人》的物质和社会基础。那么古代希腊的农业发展水平究竟如何,对于这个问题米吉奥提从农业技术、地形分布、社会的动荡程度以及劳动力等方面给出了悲观的回答。对于这个问题,古代希腊人也曾经给出过自己的答案,斯巴达人戴玛拉托斯就曾对波斯国王薛西斯说过,希腊的国土是贫穷的。修昔底德也曾说过,金钱与给养的赓乏使得入侵者不得不减少军队的人数,这也从另一个角度体现了古希腊生产力的低下。在得出古代希腊经济发展水平较低、生产力低下这一结论后,那么对于剥甲行为的原因就有了一个推测:古希腊人是通过这种行为来取得战利品,以弥补己方物质上的不足。而想要对此进行进一步解释,那就要涉及到希腊世界军队中的一种特殊后勤供应方式一一市场。
市场一词在洛布古典丛书的英语译文中对应的是“market",从字面上看,它起到的作用就是交换,但是这种市场又不同于常规贸易中的那种交易集散地,这种与军队密切联系的市场有着自身的特点。这一点从斯巴达国王阿格西劳斯的一个请求上就能看出来,公元前3%年阿格西劳斯统兵出征小亚细亚,在决定出征一个叫做卡里亚的地区时,其派人送信到出征卡利亚途中必经的那些城市,要他们各自准备一个市场。从这短短的一句话中能够看出:首先,这种市场的设立是临时的,它是因军队指挥官的要求而临时设立的;其次,这种市场一定是位于军队行军路线上或驻扎处的;最后,设立市场的准备者与其服务对象不能是敌对关系,很显然如果卡里亚人是敌对方,那么他们是不可能听从斯巴达国王摆布的。当然在古典时期希腊的战争中,市场并不会次次都出现战场,但是在战斗结束之后马上就交易战利品却是个普遍现象,普拉提亚战役结束后马上就从黑劳士手中购买战利品的埃伊纳人、拿到战利品后便迅速将其出售的希腊雇佣军,均是其中的代表;连一向以富有著称的雅典人也会为了减轻财产税的负担而纵兵劫掠战利品以出售。由此看来以市场为代表的特殊后勤是古希腊人面对自己低下的生产力水平而做出的无奈之举,面对无法提供系统而充足的后勤供应的祖国,在外作战的希腊士兵只有尽量掠夺战利品并迅速在市场等处将其出售或做物物交换,才能够继续维持自己的作战能力,军队才不至于垮掉。综上所述,古代希腊低下的物质生产水平和落后的后勤供应能力导致了剥甲行为的发生,归根究底,这种不尊重遗体的行为还是由经济原因导致的。这也就是H·波尔克斯(H. Bolkestein )坦所认为的:“理解古代战争的重要方法之一在于要将其从政治层面扩展到经济层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