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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宗教代替说”:新“神”的寻找和再造

来源:2021-06-07 11:01:35
      《新青年》对宗教的种种批判是和“五四”时期的思想启蒙连在一起的,对宗教看似过时的教议教规以及神鬼崇拜大张挞伐,正是启蒙思想努力建立自己的信仰体系的体现。关于信仰和启蒙,德国存在主义哲学家雅斯贝尔斯有如下论述:“启蒙的种种教导都是直接针对盲目性一一这种盲目性不加询问地把各种观念当作真实的东西全盘接受;并且还反对那些魔术般的行为一一这些行为并不能实现人们对它们所抱的期待,因为人们对其效力的信任是建立在那些能够被证明是虚妄的臆说之上的;同时也反对那些对问询以及探究的种种束缚;反对各种传统的偏见。启蒙要求我们无限地追寻见识,并对每一见识的性质和限度都有一个批判的了解。”民国初建时政治对思想文化的支配地位并不稳固,宗教对凝聚人心起到的作用被放大,五四时期诸多有关宗教的讨论及“宗教代替说”可以引起人们的关注和共鸣,原因正在于此。
    宗教起源于“吾人之精神作用”,早期宗教兼具知识、意志、情感等精神作用,随着人类认识能力的不断发展,对自然现象的原始假说逐渐被证明是错误的而不得不割弃。科学、伦理、道德、美学等学科逐渐取得自身独立地位,涵盖广泛的宗教剩下的仅有维持人类“超生死而绝经验”的信仰心一方面。迷信的宗教必将被取代,这是新文化建设者们共同的呼声;但是由什么填补宗教留下的精神真空,他们内部却出现了分歧。对科学、美术、教育、哲学等宗教替代物的选择,可以反映出他们对于新文化的本质属性和体系建构的不同设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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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宗教代替说”:新“神”的寻找和再造

    就当时的文化语境来看,“科学代替宗教”说无疑是最顺理成章也最饱受争议的。陈独秀素以不容对手辩解的盛气凌人著称,不管主张是否经得起严格的学理推敲,他的决绝态度和激烈言辞总能引人关注。佛法的“信解行证”本是包括起信、修行、证果等在内的理论实践体系,但在他看来,这些都在废弃之列,“人类将来真实之信解行证,必以科学为正轨”。为“开拓吾人真实之信仰”,宗教的诸种功能也需要由科学来承担。他指出,“宗教之根本作用,重在出世间,使人生扰攘之精神有所寄托耳”。近代以来,宗教之不能维系人们的信仰心,还在于它对事物的解释归因于虚幻不可知的神鬼力量,从根本精神上说,宗教以神意为最高命令,属于依他的信仰。宗教之能使人解脱者,必先使人自欺才能达到解脱,这并非真的解脱,只会使人“欲速而不达”。
    但是,陈独秀提到的“科学”概念非常空泛,很难看出它的确指:它既不完全是给物质领域带来进步的科学技术,也不是渗透到现代社会意识形态各领域的科学理念和科学方法。因此,当被问及科学是否能使人达到最终之解脱时,他只好以“科学之进步,前途尚远”作模糊处理,把问题推向不可知的未来。科学以及理性精神的内涵和外延没有深入细致的梳理,导致了“科学代替宗教”的理论显得不堪一击,因而,它在后来也没得到应有的重视。狭义的科学以理性的逻辑思维为工具,主要指向外部的现实世界,如果说它在激发人们积极向上的信心方面还可勉强胜任,那么在使人脱离痛苦达到宁静快乐而超脱现世方面,它显然赶不上以情感慰藉为主的宗教。
    蔡元培提出的“美育代替宗教”正是从美术(文学)的感化作用优于宗教来立论的。“宗教所最有密切关系者,唯有情感作用,即所谓美感”,但从历史的发展来看,“美术之进化史,实亦有脱离宗教之趋势”,“及文艺复兴之后,各种美术渐离宗教而尚人文”。超越功利性的文学和美学,更能符合人们填补神像毁灭后形成的心灵空白的需要,替代宗教突情感抚慰和灵魂再造的作用。
    也有人提出了“哲学代替宗教”说。如果说宗教侧重“信”,那么以形上思维为工具来把握世界的哲学更侧重于“智”。蔡元培在《哲学大纲》中论述了哲学与宗教“迭为主客”的交替发展关系。欧洲哲学历经与宗教神学交融的古希腊罗马时期和中世纪之后,于十七世纪“复为独立之科学,且欲以哲学之理想为信仰之标准,而建设智力之宗教,复以宗教为哲学之隶属焉”。他引用康德的观点,认为“哲学与宗教,各有其范围,而不必互相干涉”,哲学家主要从事于概念、经验之感觉内范围,而宗教家“当游神于感觉界以外,循人类最高之希望,而贻以修养之法”。二者的关系应当是径渭分明互不干涉的,如果哲学家“对于万有最早之原因及其最后之鹊的欲以理论证明之,则为侵入宗教之范围,而终无自而解决”,同样,如果宗教家“对于科学之结论”“欲以经训反对之,则亦徒为无谓之纷争,而自陷于谬误耳”;就当时哲学界和神学界的发展趋势来看,这种分离的局面仍将持续“而守其互相干涉之戒焉”。此外,冯友兰等人也有类似“哲学代替宗教”的说法,因与本文关系较远,此处暂不作讨论。
    不难看出,新文化建设者在对宗教进行猛烈抨击时,表现出了一种破坏之后如何建设的焦虑。作为一个“前现代”国家,中国面临的西方文化入侵的危险性正在增大,基督教会的大量吸引中国信众,正是其主要表现形式之一。在当时的西方世界,教会的影响依然存在,知识文化程度愈高对宗教的依赖程度愈小,而底层社会依然把教堂、礼拜、祈祷等宗教场所和宗教仪式看作生活中不可或缺的部分。由于教义的调整和对“异端”态度的趋于温和,宗教和科学的冲突正在变弱,也很难看到前者会在短期内消亡的迹象。而文学、哲学、科学等的缺点在于,它们从古代宗教中分离出来之后,没有谁能有如此大的容纳力和涵盖力,以取代原来居于精神生活中心的宗教。
      “五四”时期风起云涌的“宗教代替说”与其说是中国新文化建设的目的,不如说是一种叙述策略。在将旧的神像推下圣坛之前应当塑造属于“我们的”的新神像,其最高要求是“新”,至于这座圣坛究竟供奉谁倒在其次。《新青年》将编辑部迁到上海后,杂志本身的价值核心分化更加明显,学术和政治的两难选择似乎和失去了孔教、封建帝制等共同敌人有关。有人将此看作《新青年》作者群的分裂,笔者更愿意将之视为之前众声喧哗的合逻辑发展,在合力打破旧偶像时他们可以彼此互补,一旦偶像轰塌,破坏者就失去了着力点。宗教可以被替代,但在短时间内它并不会像某些人预料的那样完全消失,况且,它在东、西方文化中都是以潜在基因的形式存在着,无法完全分离出来。这也正是各种“宗教代替说”的先天不足之处,随着讨论的不断深入,兼具文学、哲学、伦理道德等多重功能的“美育”慢慢显示出它的重要性,成了一把大家普遍接受的,解决宗教问题的钥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