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策纵先生认为,“当改革者在1916年及其以后发动打破偶像崇拜运动时,他们并未集中攻击宗教。但是,在反对企图定孔教为国教的斗争中,他们普遍表现出了对宗教的反感。无论如何,他们的基本主张还是‘宗教自由’,而不是废除一切宗教”,“接受了(神灭论)这一理论,自然就必然会否定大多数传统的宗教”。这极具洞察力的论述,的确抓住了当时宗教讨论的核心。但令人不解的是,“新青年同人”在“普遍表现了反感”的时候为何没有集中攻击宗教?“大多数传统的宗教”究竟何指?“宗教代替说”又与否定五四新文化的“反传统”有什么内在关联?
单就《新青年》而言,其发起的孔教批判可以说声势浩大而又颇受争议,限于篇幅,这里不准备全面展开讨论。需要注意的是,孔教问题在当时引起知识界宗教界的关注,是因为它牵涉两个重大问题,即“孔”和“教”。是否尊孔,孔子学说与忠君思想是否有关,民国建立伊始就被有识之士提到,陈独秀的系列批孔文章,不过因为火力集中而气势更为猛烈,国教之议从宪法草案中删除,宗教界的请愿或许发挥了更大作用。而孔教能否算作宗教,孔教与其他宗教相比的优缺点,以及宗教总体在现代生活中所起的作用,是《新青年》关注的另一个重点。
康有为1913年撰写的《拟中华民国宪法草案》发表于《不忍杂志》,其中关于“人民”的一章在允许国民信教自由之外,提议“以孔教为国教,惟蒙藏则兼以佛教为国教”。)。他的大倡孔教,是与“虚君共和”的政治主张紧密相连的。儒家言“祭神如神在”,对鬼神之有无作模糊化处理,是因为“不明鬼神则陋民不悟”,所以会“以神道设教,美饰其庙宇,厚费其牲醒香火”政治与宗教,以明暗不同的方式约束道德人心,“鬼神者,以无用为用,而亦为大用者也”。这是文明不发达时权宜之计,“他口大同,文明既极,或不尊天而废神”。不废君主而实行共和与此同理,“孔子之作《春秋》,推王于天,盖天在有无之间,以无为为治也”;而欧美国家有君主立宪制政体,在总统总理之上的虚君,正如同“恭己南面、无权无为、不言不语之土木偶之神”。
大同世界是否“尊君祀神”遥不可期,但在民主政治刚刚建立的当时,定孔教为国教的危险性却显而易见。“定孔教为国教”的条款进入国会宪法草案的审议程序,作为学术思想的儒学极有可能借助宗教之力,僧越至政治、伦理、教育等社会生活领域。如果指定国教,“吾国四万万人,佛教信者最众”,耶回两教信众也不少,不必非孔教不可。中国并非宗教国,宗教心自来薄弱,而以“绝无宗教之实质”④的孔教来强立国教,目的显然在挟持宪法,以此规定“吾人实际生活及伦理思想之根本问题、。
说到底,无论是孔教还是国教都是掩人耳目的幌子,它们所要解决的,恰恰是这个“伦理思想之根本问题”。反孔教的真正用意在于反对孔子,因为他在国民思想中的地位过于强大,以至“笼罩天下后世,阻碍文化之发展”。但是,废除孔教或许登高一呼便可见效,怎样填补由此而来的思想真空,却是更为实际的问题。有人提出,“废数千年来历史上有力之孔教,则吾国精神上无形统一人心之具,将以何代之”,这绝非祀人忧天。陈独秀认为,宗教的解脱之道在于使人“必先自欺,始克自解”,仍借助迷信力量,不若科学使“将来人类达于觉悟获享幸福必由之正轨”,因而主张“以科学代宗教”。但话又说回来,科学主要在物质领域起作用,近代科学作用于社会的更多是一种唯物主义精神,它与宗教道德法律的区别,正如“自然法”和“人为法”的区别,硬以“前途尚远”之“科学进步”代替“宗教迷信”,和康有为的解决方法并无本质区别,不过一个借重孔子,一个借重科学而已。
陈独秀说,宗教若“无裨治化,等诸偶像”。),因而举一切宗教而反对之;俞颂华说,如果社会国家尚未达到完全理想境界,蛋蛋之氓仍需精神信仰,那么“宗教在现社会尚有存在之价值”。出发点相同,得出的结论却截然相反,这根本在于各人都以自己的标准理解宗教。既信“佛法为广大精深之哲学”,那么在哲学意义上理解,自然会“于世界一切宗教悉怀尊敬之心”;而衡量各宗教价值大小,“以其利益社会之量为正比例”,这种功利化观点当然又会导致对佛教孔教的否定,而认为“推行耶教胜于崇奉孔子多矣”。吴虞说的更为直接,“不债常谓孔子自是当时之伟人,然欲坚执其学,以笼罩天下后世,阻碍文化之发展,以扬专制之余焰,则不得不攻之,势也”。孔子或宗教的优长大家心里清楚,但仍然争来争去,不过是以此来讨论当下更为迫切的论题。
问题是,宗教并不仅是高深的哲学,更不是抽象蹈空的概念,它与国人尤其是青年学生的人生宇宙思考和精神信仰紧紧连在一起。《新青年》曾刊登了时为陆军学校学生的叶挺探讨人生观的长信,其中表达了对“宇宙胡为而然”和人类“声从何处来,化从何处去”的终极困惑。将耶教的上帝创造宇宙说和科学以“以大”涡动之说解释宇宙起源相比较,叶挺感到科学家之令人“大惑不解者,几比宗教之说为尤甚”,而最终把目光转向王阳明的格物致知理论。对此,陈独秀的回答是:足下对于宇宙人生之怀疑,不欲依耶、佛以解,不欲放弃现世之价值与责任而力求觉悟于自身,是正确之思想也,是邻于科学者也。这实际肯定了信中的怀疑精神,它当然属于科学精神的范围;但是,如果把王阳明的反观内心以致良知和注重道德觉悟也归之于科学,就曲解了青年叶挺的本意而过于简单化了。
有人以基督教的“信”“爱“望”为参照,将人类道德的动力分成“信”、“爱”、“智”三种,认为“智”是信仰的基础,人们“不为善乃不知善故”,“明理则不惧”,明理的人“虽无所谓信仰而自然勇自然强”。如果神的存在与否不能靠理性证明,对神的信仰就仍停留在迷信阶段,那么有神论宗教就没有保存的必要。这当然会引起宗教徒的不满。“智”来源于对现象世界的归纳演绎,它诉诸人的理性,而“望”出于强烈的宗教性情感,它是“羡慕的,未来的,希冀的,进步的”,与“为实际的,为陈迹的,为可靠的,为已定的”自信自助根本不同。以智代望,实际抽掉了宗教之为宗教的最重要的根基。
中国历来不像印度人或欧洲人那样宗教感强烈,佛教或基督教的价值,说到底,是补救了中国人过分关注此生关注现实世界的不足。宗教不过是“具一种特别态度的思想”,它代表着超越现实世界的信仰③。五四一代高扬的“科学”大旗本就是反宗教的,因为其崇尚的理性精神需要对“上帝是否存在”的明确证明。尽管梁漱溟的这一观点遭到很多人反对,但它比陈独秀大钊们更能说明“东西民族根本思想之差异”:人类生活大约三个路径样法,一,向前面要求;二,对于自己的意思变换、调和、持中;三,转身向后去要求。它们分别代表了西方、中国和印度三种不同文化的思维方式。崇尚科学精神也好,以智代信或以智代望也好,以实证的理性精神代替迷信也好,所要代替的,恰恰是中国人注重现象世界而忽略本体世界的玄学观念和玄学态度。“中国人讲学说理必要讲到神乎其神,诡秘不可以理论,才能算事”,“中国人所用的有所指而无定实的观念,是玄学的态度,西方人所用的观念要明白而确定,是科学的方法”。
蔡元培、陈独秀以及周作人多次提到法国哲学家孔德关于人类社会三阶段论,这是新文化运动领军人物有关宗教与科学关系判断的真正来源。孔德将人类社会的发展分成宗教迷信时代、玄学幻想时代和科学实证时代等三个阶段,且不管此说能否经得住“实证”检验,这种前后代替关系本就来自“科学优越论”。陈独秀说,“近来一元科学、自然文学口渐发达,一切宗教的迷信,虚幻的理想,更是抛在九霄云外”;蔡元培认为,“夫宗教之为物,在彼欧西各国,已为过去问题”;年轻一代则更为直接,“今口已为宗教之末口矣”,“文学革命第一声炮放去,其中就有一种声浪说道:灭信仰,造信仰;灭道德,造道德;灭生活,造生活”C;。这种代替并不是简单的反对或否定,而是以新的“宗教”代替旧的宗教,尽管矛盾依然存在,但宗教界与非宗教界的对话已隐含其中。胡适曾经提到,别人指责《新青年》为无政府、无家庭、无宗教的“三无主义”,但他与蔡元培、李大钊等仍然参加了基督教会组织的讨论会,信宗教的陈述宗教经验,不信教的说明无神的理由。对于社会和国家抱有服务的热忱,无论信仰如何,都是可以合作的。这一定程度上反映了“宗教代替说”背后的真实心理;而这种心态与气度,远非20年代硝烟味很足的“非基督教”(“非宗教”)运动能够相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