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侵害宗教信仰之自由

来源:2021-06-07 11:06:25
    种种迹象表明,陈独秀的“宗教代替说”与蔡元培的回国及执掌北大有关。当孔教讨论甚嚣尘上之时,陈独秀一直没能跳出“孔子与宗教不可分离”的思维定式,这一方面因为“国教”这面旗子过分显眼,以至大部分人“谈教必要谈国”;另一方面,和他对宗教一直抱有好感有关,越想扯清孔子与宗教的关系,反而陷得越深。蔡元培新自法国归来,十分了解欧洲的宗教现状,更容易看清孔教会以西方社会比附中国的弱点,“吾人游历欧洲,虽见教堂棋布,……此则一种历史上之习惯”,“所可怪者,我中国既无欧人此种特别之习惯,乃以彼邦过去之事实作为新知,竟有多人提出讨论”,“而一部分之沿习旧思想者,则承前说而稍变之,以孔子为我国之基督,遂欲组织孔教,奔走呼号,视为今口重要问题”。他在上海、绍兴、北京作的几场演讲,也是拿中国的基础设施、教育、文学、宗教信仰等和欧美国家比较,这对国人此前的过于纠缠概念有极大启发。之前,陈独秀尽管知道“西洋教宗且已由隆而之杀”,但仍执着于孔教“是教化之教,非宗教之教”;既然“举一切宗教皆非之”,却拿佛教“教律之精严”和基督教“宗教意识之明了”说事,而将“独尊一孔”归结为“侵害宗教信仰之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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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侵害宗教信仰之自由

    或许不是巧合,蔡元培在信教自由会上的演说发表不久,陈独秀即在《再论孔教问题》中提出“以科学代宗教”之说。只是此时的“科学”过于空泛,以致有读者希望他能作出更详细的解释;陈独秀本人似乎也意识到理论上的缺陷,转而承认,“今之人类(不但中国人:原注)是否可以完全抛弃宗教,本非片言可以武断”,“至于宗教之有益部分,窃谓美术哲学可以代之。即无宗教,吾人亦未必精神上无所信仰”。此一论调来自蔡元培,《以美育代宗教说》虽然晚三个月才发表,但它在一篇演讲中已经基本成型。
    有读者提到,蔡元培经过上海时曾“力斥提倡孔教之妄说,并谓科学昌明,宗教腐说已失其立足地”。这位读者敏锐地感到,此观点“在吾国思想界,实得未曾有”。但由于蔡元培所论重点在“教育界之恐慌及救济办法”,而“听者未能充分了解”,他所谓“以美学代宗教”显然是“以美育代宗教”的误听误记。
    在蔡元培看来,美术和美育与明显区别。美术有广、狭二义,后者指建筑、造象(雕刻)、图画与工艺美术(包括装饰品)等,前者除此之外,又包含文学、音乐、舞蹈等。演讲中说“美术之种类,凡图案、雕刻、建筑、文学、演剧、音乐,皆括之”,实是就广义美术而言的。美育即美感教育,它以美术教育事业为基础和途径,却并非同一事物,“今口学校中,虽亦有音乐、图画,然而美感教育,终叹衰退”,原因有很多,美育被军国民主义、实利主义等政治教育侵占是其中之一。这让我们想起了《新青年》创刊之初的“六大主义”,其中“实利的而非虚文的”、“科学的而非想象的”的两条,在反对宗教玄学思想的同时也一定程度上忽略了美术情感的培养。
    宗教在功能上和美术有相类似之处,“所谓宗教的,都是以超绝于知识的事物,谋情志方面之安慰歇勉的”,超功利的情感作用也是美术的功能之一。蔡元培多次提到他关于人精神作用的三分法:一曰知识,二曰意志,三曰情感。作为人类历史的早期产物,原始宗教实兼三者而有之,由于智力发展学科分化,各种功能渐渐有脱离宗教的趋势。“科学发达,学者随举古人所谓不可思议者,皆一一解释之以科学”,,是为知识作用的分化;“近世学者据生理学、心理学、社会学之公例,以应用于伦理,则知具体之道德不能不随时随地而变迁”,于是神谕的道德律令遭到怀疑,意志作用因此脱离宗教而独立。宗教歌舞、雕像、庙宇、音乐等等本就是近代美术的起源,宗教势力衰弱而其情感控制力随之减弱,“及文艺复兴以后,各种美术,渐离宗教而尚人文”。由于各宗教为自我发展而具有排他吐,宗教争端宗教战争随之而起,“美育之附丽于宗教者,常受宗教之累,失其陶养之作用,而转以激刺感情”。“专尚陶养感情之术,则莫如舍宗教而易以纯粹之美育”,“美育代宗教”说由此而出。
    既然美育可以代替宗教,那为什么属知识作用的科学就不行呢?这与宗教的特性有关。科学要借助于感觉和经验,是在对物质界归纳演绎的基础上建立知识体系,与宗教的直观把握世界的方法根本不同。这如同美术和美学的区别,美术是以视、听、触等方式艺术地把握世界,正如蔡元培所言,“不论那种学问,都是先有术后有学,先有零星片段的学理,后有条理整齐的科学”;美学则属于科学,必须有周密的理论推演和分析。科学要处理的是现象世界,而宗教主要针对超验的感觉领域,二者界限分明,很难舍此而求彼。宗教超绝于现存世界之外,因而具有“超绝”和“神秘”两个属性,“从知识方面看则曰超绝,从情志方面看则曰出世”。这两个特性,恰恰是美术而不是科学专有的。
    鲁迅在其早期论文中即指出了科学与宗教间的复杂关系。作为整个西方文明源头的希腊文化“叩古人所未知,研索天然”,而现在的人们“以当时人文所现,合之近今,得其差池,因生不满”,因此那些“晒神话为迷信,斥古教为谏陋者”为“自迷之徒,足悯谏也”。至于中世纪“宗教暴起,压抑科学,事或足以震惊,而社会精神,乃于此不无洗涤,熏染陶冶,亦胎奇葩”。
    物质主义是“教宗淫用其权威,则又拮之以质力”的结果,但它本身有局限性,“事若尽于物质”,物质必定无法“尽人生之本也”。“近世文明,无不以科学为术,合理为神,功利为鹊”,但“世界大文,无不能启人生之阴机,而直语其事实法则,为科学所不能言者”。正是同样强调情感的而不是知识的力量,使美育代替宗教成为可能。
    知识、意志和情感分属人精神生活的不同方面,它们既相互联系,又各有专属的作用和领域。“意志是盲目的,其所恃以为较近之观照者,是知识;所以供远照、旁照之用者,是感情”,意志表现为人的行为,情感则是行为的重要支撑和动力。“人人都有感情,而并非都有伟大而高尚的行为,这由于感情推动力的薄弱”。感情的强弱厚薄需要陶养,陶养的过程是美术,陶养的作用则为美育。蔡元培曾经提到,与封建时代不同,民国教育可分为隶属政治教育和超轶政治的教育,它们都“以现象世界之幸福”为目的,是“今口之教育所不可偏废者也”。厌世的宗教观追求提撕实体世界”而排斥现象世界,将现世的幸福和对现世的超越割裂开,因而与军国民主义、实利主义的道德观造成隔阂。而美感教育弥补了这一缺陷,“美感者,合美丽与尊严而言之,介乎现象世界与实体世界之间而为津梁”,通过美感的培养,可以使公民世界观道德观具有超越性的力量。蔡元培在北伐最关键时仍力主设立西湖国立艺术院,并坚称“现在要以纯粹的美唤醒人的心,就是以艺术来代宗教”,也正是这个道理。因为“生活问题既有物质与精神的两种”,那么进行国民革命时必须兼顾精神建设,“我们的北伐军也必须有美的、纯然无私的、勇敢的艺术精神,然后才能真的胜利”。
    蔡元培所说的“美育”,实际是以教育的形式囊括了文学、绘画、建筑、雕塑、美术等诸多艺术门类,其最终目的,是要实现对人类心灵和情感的超功利的感化作用。在五四前大倡以文学艺术改造社会的氛围中,这极易引发共鸣。如果说文学革命发现了白话文应当成为“文学之正宗”,“人的文学”观发现了“人”和文学启蒙精神,那么“美育代宗教”说则发现了情感对于新文学和新文化的重要作用。之前《新青年》在新文学的功能上纠缠不清,应用之文与美术之文的区别与争辩,就是明显的例子;美育说从另一个角度为此打开了思路。当陈独秀坚执“结构之佳”“择词之丽”“文气之清新”等为“文学美文之要素”时,常乃息敏锐地指出,“美术之文,虽无直接之用,然其陶铸高尚之理想,引起美感之兴趣”。这已十分接近蔡元培有关“美育通过美术熏染感情”的提法了。
    当然,美育绝不是简单的“美术教育”,它的范围远远超出了学校的艺术教育。蔡元培不止一次提到,美育包括家庭教育、学校教育、社会教育等,有的课程,馆乃至道路都没有与美育无关的”。),而且名胜古迹、美术馆、剧院、不但“学校所影戏馆、博物、厕所、公墓,莫不是整个社会实施美育的重要环节。这实际将美育的提倡扩大成了另一种涵盖范围极光的“新文化”运动,“文化不是简单,是复杂的;运动不是空谈,是要实行的。要透彻复杂的真相,应研究科学;要鼓励实行的兴会,应利用美术”。作为其中重要一极的文学,在这场文化运动中也应跳出孤立局限的单纯视角,而上升到更高层次。文化现象表现为两种主要形式,一是以概念为出发点的科学,一是以直观为出发点借助想象力的文学,后者是“一般艺术的总代表”,“可以说是宗教的替身而与科学平行的”。这种对文学作用的高扬,既反映了文学革命在思想文化中造成的影响巨大,更是“美育代宗教”说的具体化的合逻辑的发展。